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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留存城市建筑的历史
播出时间:2008年11月8日13时(中波792、调频89.9)
嘉宾: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、同济大学的阮仪三教授
主持人:高源
主持人:今天《世博进行时》节目的内容是“世博热线”。我们邀请到了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、同济大学的阮仪三教授,讲述怎样留存城市建筑的历史。
古城平遥
您好,阮教授!
阮仪三:你好!
主持人:非常高兴您能够来到我们的《世博进行时》节目。在联系请您来做嘉宾的过程当中,也听到很多人对您的评价。他们都非常尊重您,而且对您的评价说是两个字“斗士”。我不知道是您致力于保护古建筑、古文化的战斗当中吗?
阮仪三:对。保护古建筑,保护古城市,保护古城镇,应该说是保护我们中国城市遗产。在保护城市遗产当中,与很多破坏城市遗产的行为、思想,以及包括一些人,进行一些斗争。斗争有胜有败,但是总归留下了一些吧。
主持人:说到保护古建筑,古文化,或者是古城市,现在如果说起来,有很多已经形成一些旅游景点,或者大家都比较喜欢,都很想去的,像丽江、平遥。听说都是您参与到其中保护下来的?
云南丽江
阮仪三:对,都是。平遥是比较早的,80年代初期。当时全国刚刚开始建设,当时采取的方式都比较简单,拆掉旧城建新城。那个时候我看到山西一大片都在拆,我们找到一个拆得比较晚一点、手脚比较慢一点,同时保存也比较完整的古城——平遥,我们把它抢救下来了。抢救下来的目的,就是用我的专业知识或是城市规划,就是用合理的规划手段控制它建设的方向,保护古城另建新区,同时想办法要到点资金修缮它非常精彩的古城墙。那古城墙后来成为国宝单位,当时还不是。
丽江也是这个情况,丽江在申报世界历史遗产的过程中间,当时包括国外的朋友也提出怀疑,说大地震是不是就把它给毁了。那个时候我就力排众议,我说不会毁,因为中国的木构体系是经得起地震的。果然,你去看,虽然经过了七级地震,但是它大部分的房子都留下来了,只要稍加整修就可以了。我们中国传统的木构架式是“墙倒柱不倒,房塌屋不塌”。
主持人:您说的是中国传统的木结构?
阮仪三:对。包括这次汶川大地震也很清楚,我们在汶川,我修的那个历史古城叫“昭化古城”,广元的一处重灾区之一。我们在灾前正好在修这个历史古城,修的过程当中有很大的争论。有些人就希望快点,尽快形成风貌做假古董,当时我就坚决反对,因为它原来是历史的古城,原来都是木结构的,应该坚持用木结构。结果这次汶川大地震就非常清楚了,他们非常高兴,第二天就打电话给我说,“阮老师啊,你们真神了,看看你们修的都是好的,没有修的都烂了、都塌了。”
我说也不是园艺家神了,是中国古代的建筑很神奇。我们中国留下了神奇的木构体系,能够在千万年当中、在各种自然灾害面前巍然不动。我们中国山西的应县木塔、我们天津的独乐寺观音阁,都是高层建筑,但是经过了多次的大地震,有八次,有的已经达到了7级地震,都没有遭到太多的损坏,说明中国人在大自然的生存中,创造了很重要的一种建筑技术。
包括这次都江堰的坝,李冰,到现在多少年了,秦朝到现在,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损坏。因为我们知道,他当时用的围坝的方式和现在不一样,它完全使用柔性结构,用竹框子、石头裹在一起沉在水底下。所以现在有很多工程技术不能解决的,古人就能解决。比如我们所有的木构上用的是铆接,卯榫结构,我们不用钉子把它钉死,像欧洲都是用胶水把它粘死的,我们都是铆接,铆接就是允许它有小的变动。
主持人:铆接也是木质的?
阮仪三:对,木头的,用木头做成榫卯,榫卯结构,就是榫和卯头把它阴阳套在一起。而这种构造方式是从5000年前河姆渡时期良渚文化就已经发展到现在了,所以这一点是中国非常独特的。中国所有的历史建筑基本上都是砖木结构,以木结构为体,砖是为维护的。所以我们叫作“墙倒柱不倒”,砖会塌,木头架子不会倒,这就把人维护住了,就不死人了。所以这一点是非常有意思的,我们中国传统的结构形式,包括我们城市的布局,都有中国自己的一套东西,跟欧洲完全两样。中国的文化体系跟欧洲两样的,我们的建筑也和欧洲两样的,我们的城市也和欧洲两样的。归根到底,我们的文化,中国独特的、悠久的华夏文明,创造了我们这样一个中华民族,而且留下了很多重要的财富。近代以来,西方的文化进来以后,我们自己就守不住自己的这条底线,很多都欧化了,特别是城市,一下子都变成所谓的现代城市。现在说起来就是“城市一片新面貌”、“高楼拔地而起”。我们说变是需要的,从落后到进步,但是对自己主要的传统东西是不是注意要留存。从我们人的感情来讲,是留住城市的记忆;但还有一个,从我们的文化来讲,历史未必留得住。刚刚我讲的木构体系,这就是呵护了我们几万年、几千年,这种方式你是不是需要很好的研究,为什么会是用这种方式留下来。
主持人:对,您刚才从建筑的角度说到了我们中国比较传统的一些建筑的形式,然后又涉及到了一些比较独特的文化。其实说到都江堰的工程,因为我上个月刚刚从西班牙萨拉戈萨世博会回来,在萨拉戈萨世博会的中国馆的展区,就展出了都江堰的工程。因为它这次是水的主题,那和水有关系,我觉得也是有着水利、建筑等等相关系的。您刚才也在说我们独特的木结构,我听下来有这样一个问题,我们独特的木结构的建筑,它存留的历史能够很悠久吗?或者说它能够经历很多各种各样天灾的考验吗?就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,也涉及到一个对它保护的问题?
阮仪三:对。这当中有两个问题:一个是我们中国人崇尚自然,我们讲究天人合一、万物自然。所以中国人选择的建筑材料也是非常生态的,木头、砖头、石头,都是采自自然。而且采自自然以后,不最大限度改变它的特性,直接把它拿来运用,所以形成了中国木构体系为主的建筑体系。当然,木材它容易腐烂。
主持人:这是我想提的一个问题,第一是腐烂,第二是虫子,等等。
阮仪三:它会腐烂,特别我们东亚地区还会有虫子,会蛀掉。欧洲的虫子比较少,我们中国,包括日本的虫子比较多。但是自古以来,人们积累了逐步逐步的经验来对付它。比如说,木材就要常修,常修常新。像我自己家里,我住在苏州,我苏州的房子三年一小修,五年一大修,十年八年就要翻修了,然后到三五十年基本上要把它整体翻修。也就是说,我们要经常注意这种问题。
我们到欧洲去看,欧洲现在留下很多历史的城市、历史的街区、历史的地段、历史的建筑都很好、都很漂亮。
主持人:对,都在使用着。
阮仪三:你到巴黎去看,巴黎整个100万的居民,住在1万平方公里的城区里面,基本上都是老房子,都是十八世纪、十九世纪,以及最早早到十四、十五世纪,它都很完整的留下来,但是很清楚,你看它都是修过的,而且它也是不断地修。
再从德国来说,它就修得很严格,它的法令很严格。
主持人:它有相关的法律?
阮仪三:它沿街的房子,假如你是用油漆方式的,就是木头门面的话,那就需要经常油漆,它规定七年至少要重新漆一遍,因为七年油漆就要剥落了,就退化了,那就要重修。你不修,政府就来帮你修;但这是你的房子,政府修了就问你要钱;你不出钱我自有办法,因为国外都有银行存款,我就给你扣掉;你说你不让扣,它就有一条法律可以行使,你违反了公众的利益,它上面写得很清楚,我看了,最高的惩罚要关七年。如果我很穷怎么办,那你申请,国家有补助,一般补贴1/3或1/4,根据你的申请,根据你的需要,根据你个人的收入。所以,这一点很公平、很合理。
对于这些老房子常修常新,但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,就是超负荷使用。原来的房子一家一户住,比如我家里,我苏州的老家,我住在颜家巷。我们原来一家九口人,我弟兄姐妹,加上我父亲母亲,还有老祖母。我们住的和上海的里弄差不多的楼型,三楼三底,前房后房,后面还有厨房间,还有柴房间,还有佣人间。后来我们有七个人住这个房子,我们有堂屋,有书房,我们有小孩的睡觉房间,有父母亲睡觉房间,有老太睡觉的房间,有单独的厨房,有储藏室。现在我的房子里是七户人家,我的堂屋就变成厨房间了,因为厨房里也住人了,七个煤球炉现在变成七个煤气灶,你想这种房子你能住得好吗?
我们到上海去看些里弄住宅,很简单,你看厨房间有几个灶,墙上挂几个电表,我们看了一下,差不多一套房子里都是七口、八口、九口、十口。我前两天到北京路去看了一套房子,有十八家人家住在一起。十八家人家才住几间房,那就是所有房子都一破为二,前间后间。你想想看,三楼三底一破二那就是六,还不够,那厨房也是一家,厕所也是一家。对于这些房子,我觉得应该拿点钱出来修,因为在先进国家,他们有很大一笔经费是用在原来老城改建后房子的。我们呢,只看到房子底下那块地是很重要的,所以我们地产开发商就拆掉老房建新房,同时说“要改善居住问题,没办法,你看看原来这些都是十七八户人家的,居住面这么大,只能建高层来解决这个问题。”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是走到了一个误区里,越走越深,而且这个情况在全国都一样。
所以,我觉得现在应该引起很好的思考,对于旧城问题不能采取一般简单的旧城改造的方式。所谓旧城改造,就是拆掉旧房建新房,拆迁居民建新区。在所有的先进国家,人家就从来不用这个办法,他们都是叫旧城更新。更新就是我首先承认旧城是需要更新,但不是一下子拆光,它分轻重缓急,分不同的情况,好的留下来,很差的拆掉,有一部分把它更新。更新就是新陈代谢,新陈代谢就是好的长出来,差的代谢掉,就是排泄掉,这就是用渐进的方式。
主持人:对,区别对待。前面其实我们一开始就聊过,包括丽江,包括平遥,保护下来都是一笔很大的财富,而且这笔财富流传下去,对我们的后代,对我们整个文化的保留也都是有着很重要的意义。
阮仪三:这我要说明一点,像这种,包括我们搞的周庄、同里这些古镇,包括这些古城、古镇的保护,我们采取的一个重要机制就是结合我们当时还是改革开放的初期,发展经济的一些措施上都采取发展旅游振兴经济,把它作为旅游资源来开发。我们说对不对?对。同时也只有用旅游的手段,它才能很好地吸引投资,改善当地人民的生活,然后把旅游所能收到的钱投入到保护技术中去。
比如我们做的比较有经验的就是周庄,我帮周庄做规划、做保护,然后我们就帮它建立了一个古镇保护基金委员会。这基金委员会的钱哪里来?很清楚,就是门票收入。一定有严格的规定,门票收入的1/10拿来作为保护基金,这保护基金完全用于保护,所以它就有钱把城市里的老房子全部修了。同时还要提高质量,因为老百姓还住着,我要有抽水马桶吧,原来都是倒马桶的,都是上公厕的。好,我们就排下水道进去,那这钱也很贵的,还要建污水厂,所以它花了3000万人民币。这钱哪里来?因为它每年的门票收入就有上亿,1亿就有1000万,3年就有3000万了,我就可以做这件事情了,这样就使城市的基础设施有了根本的改善。周庄这么做了,同里也这么做了,南浔也这么做了,乌镇也这么做了,乌镇做得更加好一点。这样的话,就是用这个办法使城镇更新。这个镇更新了,老百姓居住的房子有抽水马桶了,有浴缸了,面积也想办法建了新区了,多余的人也出去了。现在的问题是人家还有意见,说现在是商业供房的发展遭到破坏了,我不承认,它未拆房,未填河,仅仅是人为的运作上采取必要的措施就可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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